贏過景氣的五大策略
金融崩盤並未讓全球化的趨勢式微,而是改變了全球化帶來的挑戰。如果退守鎖定本土市場,恐怕情況會更為惡化。畢竟,在策略布局時,除了單純地因應目前的狀況,還要放大思考格局,考量未來十年的可能發展。
2008年的金融崩盤重創跨國業務,預估2009年的國際貿易值的跌幅達9%。外人直接投資下降得更多,2008年下跌15%,2009年又跌了40%以上。儘管景氣可能已經觸底,中期前景依舊不是那麼樂觀。我們可以合理預期,往後十年全球成長疲弱、產能過剩的壓力、失業率居高不下、金融市場動盪、資金成本更高、政府角色大幅擴張、大家都面對更多法規與賦稅重擔、可能連保護主義都會加劇。有些評論者擔心,萬一發生二度金融崩盤,上述情況會更加惡化。全球企業在規畫往後十年的策略時,無疑應該把這些發展納入考量。對有些企業來說,他們的因應方式是縮減營運範圍,鎖定本土市場。這樣的情況似乎已經發生了:全球一百大公司當中,在年報的「致股東信」中,強調國際或全球業務的已開發國家企業比例,已從2006年的51%,降為2008年的31%(相反地,百大企業中,新興國家的企業數量雖少,但強調國際或全球業務的企業比例則上升)。使用「全球」或「全球化」等字眼的次數雖大幅增加,但主要是談到經濟衰退,以及對公司績效的影響。退縮與進取然而,對已開發世界的企業來說,鎖定本土市場可能不是件好事。2009年的初步資料顯示,中國約占全球國內生產毛額(GDP)成長的66%(排除負成長的國家),印度占11%,印尼排名第三,約占4%。儘管2009年的情況並不正常(已開發國家會迅速復原),但新興大型市場的經濟影響力,尤其是中、印兩國,很可能在往後數十年持續成長,不單只是成長幾年而已。最近世界銀行預估,到2050年時,中、印兩國合計將占全球GDP近一半,約和目前七大工業國(G7)所占的比率相當,而G7的比率預期將下降為25%(這些GDP數字都是名目數字,未經購買力平價的調整)。而且,中國和印度的個人平均所得,預估只有先進國家的一半到三分之一,所以2050年後,這些市場還有更大的成長空間,其他新興市場也是類似情形。儘管如此,經理人不能忽視在不確定的未來,追求全球策略會遇到的風險。想要在眼前動盪的局勢中找到出路,就必須要多方面改變策略。本文的目的,是建議一些可在動盪新環境中採取的方式。我會先分析這次金融危機對公司基本策略環境的影響,然後探討,那些影響對產品與市場焦點、組織與供應鏈結構、人才管理選擇,以及愈來愈重要的企業聲譽及身份認同管理,會帶來什麼樣的改變。換句話說,我會帶你了解一般策略的全貌,列舉公司在策略的各個面向應考慮採取的步驟(見表:「新策略要件」)。策略與競爭大多數公司過去在制定全球策略時,設想的前景是全球正處於穩定、甚至迅速整合的情況,公司面臨的主要挑戰,是要能跟上那股整合的趨勢。但根據過去兩年的情況,其實國家差異依舊明顯(而且可能還會更明顯),管理那些差異,是主要的挑戰。因此,目前強調消除差異,以追求跨國規模經濟的公司,可能需要逐漸改採因地制宜的做法。策略上強調「套利」(善用差異)的公司,可能也需要做同樣的改變,在目前這個時機點,不適合讓人把你當成剝削海外市場的外國人。資源配置的流程也需要改變。在資產價格節節攀升的年代,很多公司逐漸把全球策略當成是長期累積資產的手法,沒什麼多大的風險。他們的想法是投資海外,如果不如預期,就脫手出售,獲取資本利得。也許就是因為如此,一項針對《哈佛商業評論》讀者的調查顯示,在金融危機前,有88%的經理人認為,全球策略勢在必行,就像是一種信念,而不是一組必須仔細評估的選項。現在,泡沫破滅了,很多公司才明白,他們在全球的營運,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削減經濟價值,而不是增添經濟價值。這不只是金融危機造成的結果,在景氣逐漸低迷前的那幾年就是這樣了。當然,長期而言,有些全球投資還是會得到回報的。不過,在泡沫破滅後的世界裡,資金成本與取得都是問題,公司必須更堅決地終止長期虧損的事業,精挑細選新的投資機會。要精選投資機會,做法可能是提高投資的預期報酬率,以及嚴格定義最終價值。有些公司也嘗試其他的方法,例如,根據清楚的策略優先順位來配置資源。一些大公司已在中國擴大投資,在印度也是(但規模較小),並投資其他的成長平台,同時縮減非成長平台地區的財務資源。還有些公司因應資源限制的做法包括外移、外包、策略聯盟(這種案例似乎大增)等。很多已開發國家的公司,也必須擴大他們鎖定的競爭對手。去年,我在兩週內,和某商品類別的兩大市場領導者談全球化,可明顯看出這兩家公司都把競爭的焦點放在對方身上。當時我指出,如果他們把中國當成主要的成長市場,就應該更關注中國當地的競爭對手,關注的程度不該低於他們對彼此的重視。尤其,他們不屬於研發或廣告密集行業,而這兩項是多國籍企業的優勢領域,因此他們更應該關注中國企業。隨著中國等國家的經濟興起,當地會出現強大的競爭對手,那些當地企業的規模和營運範圍也會愈來愈大。我和湯瑪斯.侯特(Tom Hout)在〈「意外」的全球巨擘〉一文(“Tomorrow''s Global Giant? Not the Usual Suspects,”HBR, November 2008;繁體中文版同步刊出)中,曾探討這個議題。接著,我們來看這些策略轉變,對多國籍企業各功能面向的影響。市場與產品關於企業該選擇哪些顧客與產品,可能會有三大改變。第一,來自先進國家的多國籍企業,應該重新思考他們鎖定的客群。在大型新興市場中,以往他們鎖定的對象,是在高級零售商場購買頂級商品的都市精英。未來,公司應滲透更多的地區、通路、所得層級。在中國,很多成功的多國籍企業,已規畫省份層級的策略,目前正在設計以市鎮群為對象的策略,並從沿海向內地拓展。印度也出現類似的形態。多國籍企業也應該設法鎖定本土市場中服務不足的區塊。例如,沃爾瑪(Wal-Mart)開始大舉進入美國的都會市場。前15大都會區,占美國三分之一以上的市場,但沃爾瑪在這個領域的市占率僅4%,在全美國的市占率則是10%。該公司的都會新策略,是規畫較小的店面,更注意運用當地的政治支持。第二,大多數市場都會面臨定價壓力。經濟低迷與產能過剩,以及從過量轉趨節約的消費趨勢轉變,已經導致價格逐漸下滑,再加上業者在海內外逐漸打進收入較低的市場,將會進一步強化這個趨勢。為了因應這股趨勢,公司必須重新定位,即使在中國這樣蓬勃的市場裡的精品業,也應該如此。《富比世》(Forbes)的報導指出,蒂芬妮(Tiffany)在中國遭到挫敗,就是因為商店小,而且只提供有限的高檔商品。相反地,路易威登(Louis Vuitton)和古馳(Gucci)卻在中國蓬勃發展,因為他們的店面較大,提供許多數百美元的品項,吸引了精品「入門者」與禮品買家,這兩者是中國精品消費的主要顧客。從在地差異的程度與重要性來看(例如,品味、價格敏感度、服務與運送的基礎設施等差異),多國籍企業必須開發一些商品和服務,那些和他們習慣銷售的商品與服務大不相同,另外,還要做區域性的產品變化。這顯然是一大挑戰,如果一家公司很難了解,紐約能賣的東西,不見得孟買也能賣,他們就更難了解,孟買能賣的東西,不見得印度東北部的納格浦(Nagpur)也能賣。但比較精明的業者,已經開始採取這樣的策略,諾基亞在印度的研發單位有一千多位員工,他們廣泛進行產品修改,其中有些產品是鎖定鄉下與其他較低收入的市場。他們開發出一款兼具手電筒與電話功能的基本款手機,可在停電時照明,電話也能讓多人共用。營運與創新供應面也出現幾個相互關聯的轉變。全球貿易的不平衡狀況顯然無法長期持續,這種狀況迫切需要改善,加上日益高漲的保護主義和環保意識,這些因素破壞了長久以來的「中美國」(Chimerica)模式,也就是美國從中國進口大量物品的模式。在金融危機前,公司習慣在境外生產,但現在他們應該重新考量這樣的做法。值得注意的是,財務穩健、有信心大舉投資營運的美籍全球企業巨擘,最近都強調要在美國本土投資。例如,英特爾常提到他們在美國新建的半導體廠,奇異在美國蓋新的風力發電廠。當然,這只是兩個特別顯著的例子,私底下,這兩家公司仍持續在海外大幅投資。不過,這也凸顯出一個重要的啟示:如果境外生產的確合理,那麼拿捏談論境外生產的方式,也變得比以前更重要。除非我們碰上保護主義高漲,否則大舉在境外發展的趨勢應該會持續下去。但供應鏈必須變得更短、更簡單、更健全,這表示企業必須重新規畫供應鏈。最近,跨國分工日漸細膩、複雜,例如,有些成衣製造商可能在十幾個國家裡,處理多達四十個加工的步驟。然而,由於大家對環保與能源價格的顧慮日漸增加,以及保護主義可能重現,這一趨勢似乎被扭轉了。2009年,有一份對物流業者做的調查顯示,將近四分之一的北美與歐洲客戶,在前一年已開始縮短供應鏈。在航空業,一群國際航空公司也持續爭論:儘管到亞洲與中美洲的開發中國家維修飛機成本較低,但開空的飛機到那些地區做例行維修,是不是長久可行。有關技術與流程創新的觀點,也逐漸在改變。以往,公司常把較舊、自動化程度較低的技術,移轉到開發中國家的工廠使用,那些工廠對科技進步沒什麼貢獻。但最近史隆基金會(Alfred P. Sloan Foundation)贊助的全球零組件調查,以及其他一些針對製造業者的調查報告都顯示,許多西方的多國籍企業,已開始把自動化程度較低的流程,引進高薪資地區。他們在低薪資國家的經驗顯示,勞力密集的工廠,可以比自動化工廠更有彈性,而且一樣可靠。這些額外的彈性,可彌補高出的薪資。在營運方面的知識與創新,也開始反向流動,墨西哥等地的工廠,開始變成美國工廠的模範。產品創新也出現反轉的現象。勞動人力的預測數字清楚顯示,科技人才在新興市場中迅速成長,多國籍企業必須把研發中心移到當地。勞動人力預測數字也顯示,全球多種工程師和技術人員的供給,將會出現短缺,如今,這些領域的主要人才來源已經是中、印兩國的大學與技術學院畢業生。所以,對新興市場感興趣的大型高科技公司,開始慎重考慮把研發中心設在這些國家。其實,英特爾已經有一款晶片幾乎完全在印度設計,就是2008年上市的Xeon 7400處理器。組織與人才目前,企業學習和創新的運作法則和模式,已開始反映出新的機會和限制;同樣地,企業組織架構和人才布局的模式,也反映出新的機會和限制。在金融崩盤前,許多公司朝全球整合的架構發展,但傳染病蔓延、經濟動盪、多變的政治情緒,持續挑戰「企業內的每一個部分應更緊密結合」的概念。所以,我們可能會發現,當公司不再那麼強調消弭或善用跨國差異,改採因地制宜的模式時,組織中的權力,將會回歸到各國分公司總經理的手上。但公司需要更多的改變,來完成許多新的要務。這些要務包括:更快讓低階商品上市、更積極因應當地競爭對手、削減設計與製造成本、更快拓展新領域與新版圖等。由於在地知識變得很重要,而且公司更需要縮短學習與行動週期,因此,多國籍企業只是到海外設立營運單位還不夠,更要在當地建立深厚的關係。一些公司已經開始把主要部門遷出總部,例如IBM全球採購總部,現在設在中國深圳;思科在印度班加羅爾(Bangalore)成立第二個企業總部,名稱是思科東方公司(Cisco East)。或許轉變最劇烈的,是通用汽車(GM)的組織重整,他們的墨西哥與加拿大分公司,仍要向美國公司的負責人報告,但現在歐洲以外的地區,幾乎都向中國分公司的負責人報告,去年,中國分公司的汽車供應量超越美國,成為通用汽車最大的市場。這是組織權力很根本的調整,因為過去通用汽車一直都是以美國為中心,但現在很多人都覺得,中國事業是通用汽車較值得關注的單位。未來,大家說的多國籍企業會有雙重總部,一個在西方,一個在亞洲(最可能設在中國)。像這樣的組織權力轉變,使得各層級的經理人也要更多元化。大多數大型美國企業,仍採用過去的營運形態,而不是適用於未來的形態。管理階層依舊以美國人居多,很少公司真的做到多元化。在金融危機前,波士頓顧問集團(Boston Consulting Group)進行了一項研究,探討大型多國籍企業,以及他們對16個迅速開發國家的展望,結果發現,他們為這些地區設定的成長目標(當時約33%,現在可能更高),和來自當地,或是位於當地的高階經理人所占比例(當時不到10%,現在可能也是),還是有很大的落差。顯然,這種情況是無法長期維持的。面對多元、分布廣泛的員工,公司也必須用更明智的方法,來管理員工之間的互動。雖然公司的觸角已全球化,但經理人與不同地區同仁溝通時,依舊是仰賴跨國出差、召開電話會議,有時也透過電子郵件溝通,很少使用聊天室、電子布告欄等新的網路協同工具,來培養更強的團隊意識。跨國溝通的挑戰可能比較不明顯。例如,對提供資訊的人來說,語言障礙比較不是問題,對接收資訊的人才是較大的問題。要求中國管理者用英文提出容易理解的簡報,很容易做到,但要讓聽簡報的人完全領會比較難。例如,研究顯示,很多人一聽到難以理解的腔調,就無法集中注意力。公司可善用現代通訊技術,縮短地理間的距離,拉近不同文化與不同人口區隔之間的差異。認同感與聲譽建立同仁對公司的強烈認同感,是未來管理遠距互動的關鍵。公司若是有清楚明白的價值觀和溝通規範,又尊重多元化,在規畫、溝通、執行策略時,就比較能夠因應文化與國家差異。強大的全球領導力培育計畫也有幫助,不過在現在的環境裡,這類預算似乎也有可能減少,就像高爾夫球錦標賽的贊助金額也可能縮減一樣。重點在於,公司如果想讓整體效益優於個別效益的總和,就要多努力促進組織凝聚。在當今的環境中,企業不能只博得內部同仁認同。政府現在的角色日益擴張,兼具投資人、顧客、主管機關、課稅者等多重身份,因此,在金融危機後,企業外部關係成為一大策略要項。在這樣的環境中,如果堅持只考慮市場因素,就不太可能獲得外界認同及影響他人。執行長與其他管理高層,必須花更多時間來管理與政府的關係。不過,除了應付政府之外,公司還應該了解:如今,企業聲譽普遍處在有史以來的最低點。最近,皮優研究中心(Pew Research Center)在美國做了一項調查,列舉十種職業,問大眾它們對社會福祉的貢獻有多大,結果企業高階主管的排名墊底,只有21%的受訪者認為他們貢獻很大。倒數第二名是律師,只有23%認為他們貢獻很大(軍人與教師的排名最高,分別有84%與77%的受訪者認為他們貢獻卓著)。雖然在新興國家中,大家對企業的態度比較正面一些,資本主義與私營企業的地位,還是受到相當大的挑戰。想在這個環境下蓬勃發展的公司,必須重新評估該如何加強自己的名聲,以及整體企業的聲譽,因為未來的環境會與過往大不相同。重建商業聲譽,也有助於因應保護主義的挑戰。許多研究顯示,大家對經濟制度的信賴低落時,保護主義也會跟著抬頭,恢復大家對商業的信任,有助於減少這種情況。彈性與多元以上我們討論了「策略之輪」的各個面向。其中最重要的訊息,或許就是:對一般多國籍企業來說,金融危機後的世界,要採取比幾年前更寬鬆的方式來處理策略與組織。其次,多國籍企業要提高員工的多元化,同時培養有凝聚力的企業文化,強化人才管理。當然,這樣做會造成一些內部壓力,不過,已開發國家的企業,應該培養更全球化的世界觀,更審慎地投資。目前,企業還有時間調整與善用許多領域仍保有的優勢,但時間已經不多了。